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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英雄黄飞鸿,与荧幕背后的悲怆时局

  

  

  “北有霍元甲,南有黄飞鸿。”他们是近几十年来在中国广为人知的荧幕英雄。历史上的黄飞鸿生于清咸丰六年(1856年),逝于1925年,是清末民初广东著名武术家

  不过,绝大数人心中的黄飞鸿及其故事基本与历史上的黄师傅无关,而是文艺作品中的形象。

  

  佛山黄飞鸿纪念馆

  黄飞鸿的文学形象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初,黄飞鸿生前本就颇有名气,他去世几年后,香港《工商晚报》上开始连载《黄飞鸿别传》,加入不少精彩的虚构情节,颇受大众欢迎。

  朱愚斋撰写的小说《黄飞鸿江湖别记》上市后,黄师傅又一次名声大噪。1944年,唐涤生根据小说改编的粤剧《黄飞鸿正传》上演,罗品超成为第一个在粤剧中扮演黄飞鸿的演员。

  1949年后,著名演员关德兴主演的多部黄飞鸿系列电影播出,黄飞鸿成为当时最为经典的荧幕英雄之一

  

  导演徐克与黄飞鸿饰演者李连杰

  至今为止,以黄飞鸿为题材的各种影视作品有100多部,无疑是华语电影史上的一大IP。而对当代人影响至深的,当属由徐克导演、李连杰主演的黄飞鸿系列

  《凌云壮志》

  构建悲怆之基调

  从故事架构系统来看,我们最熟知的黄飞鸿系列并非完全由徐克导演。这个系列一共有六部,分别为《凌云壮志》《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王者之风》《龙城歼霸》《西域雄狮》

  六部作品中,前三部和第五部《龙城歼霸》为徐克导演,第四部《王者之风》和第六部《西域雄狮》分别由元彬和洪金宝导演。

  前三部及第六部中的黄飞鸿由李连杰饰演,第四部和第五部为赵文卓饰演。此外,李连杰还在《黄飞鸿之铁鸡斗蜈蚣》(王晶、袁和平导演)中饰演过黄飞鸿,但这部作品的故事架构与徐克系列全无关系。

  

  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众多黄飞鸿影视作品中,公认最经典者为徐克导演、李连杰主演的前三部(《凌云壮志》《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

  电影以晚清历史为背景,但背景设定上也有瑕疵,例如历史时间线上的硬伤:第一部《凌云壮志》出现了刘永福黑旗军,因此电影时间线应在1883年左右。第二部《男儿当自强》中有孙中山领导广州起义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时间必然在1895年。

  然而,第四部《王者之风》中,黄飞鸿向八国联军下战书时,自称光绪十七年之狮王(《狮王争霸》故事),即1891年,时间线反而在《男儿当自强》的故事之前。这可能更换导演造成的BUG,当然,时间线上的瑕疵不影响电影本身的价值

  30年前的1991年,《凌云壮志》上映,这是徐克系列的第一部。片头就是黄飞鸿与刘永福一段评述时局、充满忧国情怀的对话。

  随着剧情发展,片中不止一次出现列强开枪射杀中国人的画面。洋人处心积虑地诱骗“猪仔”到金山做苦力,又出现沙河帮这类仗势欺人,助纣为虐的黑帮势力。清廷官员对外则表现得软弱无能。

  除了主角黄飞鸿之外,影片中的反派严振东也塑造得非常成功。确切地说,严振东算不上十足的恶人,他本是从山东流落到佛山的武师,靠卖艺为生。梁宽拜他为师之后,师徒生活非常惨淡。他经历了动荡时代中,个人的灵魂被大环境吞噬、人格随之扭曲的过程。

  受尽屈辱后,严振东开始丧失原则,与当地恶棍沙河帮为伍,成为列强打手,越陷越深。面对徒弟梁宽的苦劝,严振东只能无奈叹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结局悲惨,死于洋兵的乱枪之下。临死前,他对黄飞鸿说了最后遗言:“黄飞鸿,我们功夫再棒,也敌不过洋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严振东的遗言对黄飞鸿产生的影响是本片第二个亮点——黄飞鸿思想的变化

  影片中的黄飞鸿最初对外来事物非常排斥,尤其在宝芝林被烧后,他怒斥十三姨,不许她再带洋人的东西进门。然而,到了片尾,黄飞鸿开始穿上西装拍照,这种转变说明黄飞鸿虽有强烈民族情感,但并不狭隘偏激

  

  或许这就是导演徐克心中一个健全的国魂——不妄自菲薄,不固步自封。整部电影中,每个镜头画面都弥漫着暗淡时代的压抑气氛,这一部就奠定了徐克黄飞鸿系列看似热血,实则悲怆的基调。

  《男儿当自强》

  时代精英的悲剧

  《凌云壮志》取得成功后,徐克只用了半年多便推出黄飞鸿系列的第二部《男儿当自强》。一般系列电影都是第一部珠玉在前,续作即使不翻车,也很难超越前作。可黄飞鸿系列是例外,笔者认为《男儿当自强》不仅超越前作,并且是整个系列最为经典的一部

  这一部的地点从佛山转移到省城广州,一座晚清时鱼龙混杂,又有中西文化交融碰撞的城市。电影片头出现反对马关条约的游行已明确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

  

  相比前作,《男儿当自强》中的时局更加动荡复杂。广州省城出现了高举“扶清灭洋”旗帜的白莲教组织,熟知晚清史的人都知道这是义和团的口号。作品中采用白莲教而非义和团,应该是徐克经过考虑而定。

  首先,义和团兴起地区主要在山东和直隶地区而非广州。其次,义和团运动兴起时间在1898年后,而影片故事设定于1895年。第三,历史中义和团运动的内因非常复杂,很难以脸谱化形式表现(关于历史上义和团运动,有兴趣的读者可搜索笔者的《义和团起源:没有“神拳”的冠县起义》和《义和团的“神化”与进京之路》。下文仅讨论电影中的白莲教,不评价历史上的义和团)。

  在电影中,白莲教教徒虽高喊爱国,但其行为更像是一群躲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下的流氓地痞

  他们怂恿儿童向十三姨泼狗血,以卖神符为名向摊贩收取钱财,对付自己的同胞比对外敌凶恶数倍。在“扶清灭洋”的旗帜下,他们任何无耻行径都变得合情合理。正因如此,黄飞鸿教训了白莲教教徒后便轻蔑说道:“其行不正,欺神骗鬼,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向来在与人交手时手下留情的黄飞鸿,在这一部中对付白莲教教徒出手却异常凶狠,这也可看出徐克对这类顶着“爱国”旗帜,实则迫害同胞的流氓实在深恶痛绝

  后来黄飞鸿直捣白莲教总坛时,革命者陆皓东掏出手枪,对着那群被洗脑的白莲教教徒,苦劝他们不要再迷信,并威胁谁敢上前便开枪。

  颇为讽刺的一幕出现了:那群高喊“神功护体”的教徒都裹足不前,偏偏一个很“勇敢”的白莲教小女孩上前一步,从容地对陆皓东说:“我有神功护体,不怕你的鬼枪!”

  这个小女孩后来被子弹打中,影片的悲剧气氛亦烘托到极致。当白莲教头子九宫真人败死后,才发现所谓“神功护体”不过是一块护身铁板,教徒们却歇斯底里、呼天抢地,不愿接受事实。

  

  相比前作,《男儿当自强》中还加入了另一个重要的历史元素——革命!孙中山、陆皓东这些历史人物都相继在故事中出现。

  尚在行医的孙中山与黄飞鸿在医学交流会上相遇,中山先生讲学时有一句话是“人有五脏,心肝脾胃肾”,应该是由“人分五行,金木水火土”演变而来,微妙地表现出了他中西融会贯通的思想

  后来,他们又在大使馆重逢,当时被白莲教打伤的人需要救治。起初,大使馆的英国人不相信中医,经过孙中山解释后才同意,于是有了孙中山与黄飞鸿中西医结合,共治伤员的精彩一幕。

  孙中山与黄飞鸿临别时的话意味深长:“救人容易救国难,看来你我的药箱都救不了这么多人。”忧患的行医者最终踏上革命之路。

  《男儿当自强》中的终极反派纳兰元述也是黄飞鸿系列塑造得最成功的角色之一。广东提督纳兰元述是名合格的晚清爱国军人。府邸墙上大书着的“忠、勇、刚、毅”四个大字,正如其人格写照。

  面对白莲教闹事,他处事冷静,吩咐属下不得伤及百姓;在大使馆与洋人对峙,一口流利的英语,不卑不亢。他有武艺、有谋略,不盲目排外,亦不奴颜媚外。与第一部中的严振东被现实逼迫一步步放弃原则不同,纳兰元述从头至尾始终如一

  这样一个精英,为何会成为本片中的最终反派?因为立场。纳兰元述身为清廷命官,又是满人,注定他必然站在革命党的对立面

  为了抓捕孙文,他利用白莲教教徒攻打英国使馆,阴谋被使馆的英国参赞识破后,他毫不犹豫地杀死参赞,用英文说了一句:“这是在中国,不是在英国!”这句话带着怒气,想必纳兰对清廷割地求和、签订不平等条约亦痛心疾首

  

  在最终的精彩对决中,纳兰元述与黄飞鸿可谓势均力敌,但一根竹片意外结束了纳兰的生命,临死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这是一个不像反派的反派,是统治阶层中的精英与志士。然而,死于纳兰之手的革命者陆皓东同样是那个时代的精英志士,他为掩护黄飞鸿等人牺牲,临终前烧毁革命党名册,并请求黄飞鸿将一面旗帜交给孙中山。

  影片也正是以孙中山在朝阳下展开染血的青天白日旗作为结尾。陆皓东是历史上为革命牺牲的志士之一,而纳兰元述虽是虚构人物,历史中也能找到类似原型,清末宗社党首领良弼就属此类

  革命必然流血,在此过程中精英的损失不可避免,无论哪一方阵营。

  

  对应历史,陆皓东是孙中山的挚友,也是“青天白日”旗的设计者。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多年后,孙中山为了留住这面旗帜不惜与铁搭档黄兴闹翻,因为旗帜上浸染着陆皓东的鲜血。

  这种沉重的情感,片尾孙中山的台词倒是总结得淋漓尽致:“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

  《狮王争霸》

  余烬中的新生

  第三部《狮王争霸》的故事发生于北京。一国之都,天子脚下,与广州完全是两个氛围。

  序幕中慈禧为彰显大清声威,举办了一场狮王争霸大赛。初到北京不久的黄飞鸿发现,整个京城都被这“狮王争霸”大会弄得满城风雨,各门派之间互相厮杀,闹得最厉害的就是京城恶霸赵天霸。

  故事发展到《狮王争霸》时,黄飞鸿思想已经比较开放。第一部《凌云壮志》里,黄飞鸿对西方文化是比较排斥的。第二部《男儿当自强》中,经过与孙中山的接触和大使馆中西医合力医治伤员等一系列事件,黄飞鸿思想发生了转变

  于是,《狮王争霸》就有一出让无数人捧腹大笑并记忆深刻的戏——十三姨教黄飞鸿学英语。这时的黄飞鸿不仅愿意接纳新事物,还主动学习,尽管学得很吃力的他也会不耐烦地抱怨:“什么都要学,一个脑袋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狮王争霸》的故事有两条线,明线是“狮王大会”,暗线则是沙俄为与日本争夺在华利益,决定于“狮王大会”上刺杀李鸿章。明线的反派是恶霸赵天霸,暗线反派则是十三姨的俄国同学杜文其。

  杜文其不会武艺,却是电影的灵魂人物之一:他与黄飞鸿关于蒸汽机的辩论,以及与十三姨关于汉人是否会习惯被另一个民族统治的那段对白交锋,都是影片中最精彩的文戏。

  而影片的核心在于,片尾黄飞鸿对李鸿章发出的反问:“现在金牌在我黄某的手上,并非我赢了。大人为了大显我民声威而办的这场狮王争霸,死伤这么多人,在世人面前,其实我们都输了区区一个牌子,能否改变国运,还请李大人三思。这金牌我就送给你做纪念吧!”

  

  黄飞鸿将金牌扔到李鸿章身前,转身而去,片尾曲《男儿当自强》随之响起……

  其实,世人都知道,一块金牌无法改变国运,但高位者只要抛出这所谓“名誉”,还是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互相残杀,所谓者何?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该三思的,不仅仅是电影中的李鸿章。

  纵观《黄飞鸿》系列三部曲,表面热血沸腾、激扬澎湃,内核却是极伤感的,这就是晚清史乃至中国近代史的底色

  在内忧外患的近代中国,虽有仁人志士先知先觉,他们感慨风云,悲怆时局,忧山河之梦碎,惧种族之沦亡,却又在一路血光中无数次试错,举步维艰

  黄飞鸿作为一个英雄符号而存在,固然有其理想主义的光辉。但尽管如此,他亦无法逆转暗淡的乾坤

  

  遗憾的是,《狮王争霸》之后的几部续作就少了前三部这样的内涵。

  第四部《王者之风》中,虽然爱国主义氛围很浓,武戏也非常精彩,但相比前三部,思想过于单薄。至于《龙城歼霸》与《西域雄狮》,更是纯粹的商业娱乐电影了。

  编辑说明

  校对 / 欧皇喵

  封面 / 小泽老师

  排版 / 欧皇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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